《竹海文艺》第91期‖开水/杨柳(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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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水
杨柳（四川大竹）
八十年代初，每逢过年走亲戚家拜年，我们叫“走人户”。跟随大人们买两把干面去乡下走人户是小孩子过年最喜欢的事。
那时，亲戚家大多不富裕，家里没有啥好待客的东西，却不可谓不周到——散“仔仔”是必须的（自家铁锅炒的胡豆、瓜子、花生等炒货），主人盛情把小孩穿着的棉袄带有大荷包的每个衣兜都装得满满实实的。如果这些都没有，再怎么也得倒杯开水做为迎客之道。白开水是不能体现主人家的殷勤的，于是主人大多会小心翼翼揭开一个罐子 ，用小勺子挖一勺白糖搅散在陶瓷缸里招待小朋友。那是计划经济时期，白糖都是按计划供应，很珍贵。大人们都会摆手道：“白开水就行，白开水就行”。
亲戚家的小孩子眼巴巴望着我的糖开水。在羡慕的目光中，我端着陶瓷缸子生怕被他抢，一口喝到嘴里，却“噗”的一声，水都喷出来撒一地。亲戚以为我喝水急了，被呛了，急忙说道：“慢慢喝，慢慢喝”。我却把陶瓷缸子往桌上一跺：“好难喝呀！好苦啊！”弄得大人和亲戚面面相觑，很是尴尬。
咋回事呢？因为，听我妈说，我是早产，出来生时才三斤多重。小时候体弱的我经常生病，一生病就得吃药。可药多难吃呀，更多的是西药片片。每次都是那么大一把，特别怕没有胶囊的那种大白颗粒药片，那多苦呀，所以我就很奇怪的宁愿打针也不愿吃药。可是生病不能不吃药呀，于是爸爸总会兑一勺白糖在开水里哄我吃药说：“不苦了，不苦了！”在小小的我的印象里，喝糖开水就是要吃药的!那多苦呀!
九十年代初，跟随大人上街买两斤砖砖红糖，那可是用小铁钎錾开，再用砍刀劈开来称斤数的。还提两瓶“绿豆大曲酒”，去城里走人户。亲戚热情地招待说：“喝碗开水吧！”听到喝开水，我就心有余悸，吃药喝糖开水的阴影不散，于是我总会推脱：“我不渴，我不渴！”亲戚耐心地劝说着说：“不渴就少喝点，都吃中午饭了怎么能走呢？”我一听，中午饭点了就招待喝开水？也太不体面了吧。
片刻，亲戚给我们一人端来一大碗 ，热气腾腾泛着淡淡红糖香气的醪糟开水。往碗里一瞧，哪里是开水？这不是汤圆吗？可这一个汤圆丸子有我小拳头般大，碗里竟然卧着两个！拨开汤圆，哟！下面还埋着两个黄白相交的荷包蛋！
荷包蛋还算轻松下了肚，可那掺和了大部分籼米而少有糯米的汤圆又没有包什么芯子，在嘴里咯了半天都难以下咽。磨蹭着，吃了一集电视剧的时间，伴随着片尾曲“千年等一回 ，等一回啊，千年等一回 ，我无悔啊”终于，把那碗汤圆送下了肚。这碗“开水”让我彻底地对走人户喝“开水”死了心。
2000年初，我提着百年卤方“唐鸭儿”卤鸭子、百年贺家“观行”豆腐干的大竹特产和中华牌香烟去成都走人户了。亲戚热忱地招待我们，开着宝马载我们去红杏酒楼吃饭。在热切的交谈中，我谈及以前拜年走人户喝“开水”的事，亲戚哈哈大笑说:“我今天仍然要招待你喝开水！”这一句话让我花颜失色，直摆手！亲戚却窃笑不语。
落座后，服务生在每人面前放了一小盅，洁白的骨瓷透着淡绿。亲戚偷笑着说：“喝开水吧！”我好奇而小心揭开盅盖，只见汤色醇淡清澈，两颗小小的白菜心色泽嫩绿，见之顿觉清鲜明快，嗅之又觉清香扑鼻，便迫不及待地夹了白菜放入嘴里，再嘬一口清汤，食之，柔嫩化渣，鲜美异常。“这，这，这叫开水？”我指着这小盅，面露惊异。亲戚微笑着点头，示意我边吃边听他的讲述。
这一种“开水”，就比以前我吃过的开水隆重得太多了。那是将老母鸡、鸭骨架、猪筒骨、猪排骨、火腿慢慢熬煮，怕不够鲜再加入蘑菇、鸡枞，干贝等天材地宝，煲两小时后取其汤汁。这还没完，用纱布包上鸡胸肉茸——以此瘦肉茸来吸附汤中杂质让汤更清更像开水。取鸡胸肉就是因为它的肥肉更少，效果更好。最后，把清汤彻底隔渣、滤油，去肉茸包。如此三小时后，这汤早已脱胎换骨，汤色清新、明澈如水。可川厨还是管它叫“开水”！再选择至好至嫩的白菜心，灼水至七成熟，用清水漂冷放入碗中，最后用熬制好的“开水”自上淋下。这就是四川名菜——“开水白菜”！听起来如此谦卑，却傲在骨子里。传说当年邓小平爷爷吃了以后都笑说“百菜不如白菜”。
“简直过分，不辣不麻也配叫川菜，还取个这么朴素的名字！骗子！”我们相视莞尔。
从此，我不会再担心过年走人户有人请我喝“开水”啰！嘿嘿，不信你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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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杨柳，女，大竹县竹北中学教师、大竹县书法家美术家协会会员、大竹县巴蜀画会会员、大竹县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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